洛阳三月花如锦。连那沟渠间都飘荡着春水花香。

  高门大户难得开了园门,摆上果点,任人随性参观。有僮儿早备好笔墨纸砚。若有才子兴起得一佳句,当场银勾铁划,唤裱匠裱了,高高挂在院门外引以为自豪。

  更有柴门小院,多以种牡丹为生,指望靠着花节卖个好价钱。纷纷搬出了各色牡丹,竹篱外一时争奇斗艳,花浓似蜜。

  进得洛阳城来,丁浅荷就高兴地对杜昕言说:“果然国色天香!雍容难述。不枉此行。”

  “牡丹虽国色,浅荷更动人。”杜昕言刷的抖开折扇,眉眼带笑。

  丁浅菏嗔他一眼,绽开了如牡丹花一般的笑颜,神采飞扬。

  这时,杜昕言发现自己不着急了。他愉快的想,今年人们又会传出什么话来呢?沈笑菲若是知道了,她会有什么表情?他觉得被算计了一万两银子让她跺跺脚也没什么关系。

  花架上摆放着一盆白玉版。花瓣舒展,洁白无瑕。花上才喷过了水,清新诱人。杜昕言心头便飘过了小春湖上烟雨中撑着细骨油伞的白色身影。

  “小杜,这盆胭脂红真漂亮!”

  杜昕言的目光就从白玉版移到了胭脂红上,又从胭脂红移到了丁浅菏脸上,不由喷笑道:“胭脂马上胭脂虎,胭脂虎羞现胭脂红。浅菏,你要不要改名字?”

  丁浅菏挫了挫牙,一拳揍过去。杜昕言身子滴溜一转,移到她身后低身道:“浅菏,你一怒脸上就起了胭脂红啦!呵呵!”

  他一笑闪开,丁浅菏离了京城,再无人告到老爹耳中。不用再装淑女,她大喝一声:“你别跑!”

  两人穿花蝴蝶般一前一后笑闹着追逐。阳光照在二人身上,一个红衣耀眼,一个青衫飘飘。衣衫上金丝银线勾就的花纹不时将道道闪烁跳跃的光折射四散,旁边的人不经意就会被它灼伤了眼睛。

  沈笑菲站在酒楼楼上,阳光下的这一幕让她想起黑石滩沙洲上杜昕言安静躺在身边,阳光很暖,风很暖,绿茸茸的草地很暖。天高云淡,整个天地安静得只剩下她和他。笑菲目中露出温柔的笑意,眼睛随着杜昕言的身影移动。她瞧着丁浅荷扬起笑脸往酒楼上看得一眼。设计么?谁设计谁还说不清楚呢。笑菲嘴一扁轻唤了声:“无双!”

  无双手挽长弓,破空一箭直射丁浅荷。

  杜昕言听到风声,将丁浅荷扯往身后,凌空翻身,脚尖挑飞箭枝。岂料那枝箭上无簇却绑着迷香粉,一团绿雾炸开,他吸得一口头晕脑涨,拉了丁浅荷头也不回闪身避进了小巷。

  隐约中,杜昕言听到丁浅荷焦急的声音,费劲睁开眼,一角白裙出现在眼前,他努力去抓,再也撑不住倒下。

  淡淡的琴声响起,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,风一般吹得远了。

  杜昕言睁开眼睛,发现躺在一间木屋内,窗外阳光灿烂。浅荷呢?他一惊起身,全身上下并无损伤,他皱紧了眉,想起晕迷之前那角白裙,沈笑菲?她想干什么?她会把浅荷怎样?

  杜昕言越想越心惊,翻身下床,推开了门。

  门外竹篱上缠着牵牛花,圈着一个梦境般的花园。

  春阳艳艳,蝴蝶翩飞。各色牡丹珍品看似无意的种在园中,与假山池塘浑然一体。

  花海之中坐着一个白衣女子,面覆轻纱,简单绾了个双髻,用两根银簪子束住,任由长发直泄及腰。她只坐在那里,投来一个平和的眼神,杜昕言眼中已没有了牡丹的娇颜。

  “女要俏,一身孝。不过,太过素净令人不敢接近。”杜昕言看到她就想起那一万两银子。语意带讥,诚心想激怒沈笑菲。目光一转,折下枝含苞待放的胭脂红以暗器手发掷出。

  一点红影夹杂风声射过去,准确插进髻中,沈笑菲连手都没抬一下,讥讽地说:“这么可爱的颜色当配丁姑娘。胭脂马上胭脂虎,胭脂虎羞现胭脂红。”

  杜昕言眼睛眯了眯,心里更加警觉。沈笑菲看来早就跟住了他,连他和浅荷的玩笑话也听了一字不漏。他脸上未露半点痕迹,呵呵笑道:“沈小姐雪衣素裳,配一点胭脂红更添温柔之感。浅荷这丫头无论穿戴什么都改不了张牙舞爪的性子。”

  沈笑菲笑了,隔着面纱那双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,“杜公子想见丁姑娘?”

  “谁说的,我只想见你。千里迢迢跑来洛阳,为的就是‘若看牡丹真颜色,四月洛阳花满城。’”杜昕言也笑,掀袍坐在沈笑菲对面。

  “杜公子的话我一句不相信。丁姑娘多好啊,明艳动人,娇俏大方。与公子又是青梅竹马。杜公子怎么会为了别的女人动心呢。”

  “此话差矣。沈小姐可不是别的姑娘。沈小姐多才多艺,早已打动在下的心。渠芙江尝小姐一碗新荷粥清香扑鼻。落枫山琴箫和鸣引为知己,一碗清茶更沁人肺腑。积翠园赏雪饮酒,小春湖如醉春风。这洛阳城里的牡丹也及不上你半分颜色。”

  杜昕言多情的声音让沈笑菲笑得身体如花枝乱颤。她眼珠一转:“我竟不知公子对笑菲如此深情。可是,明明笑菲听到公子口口声声称赞丁姑娘如胭脂红,娇俏可爱。公子莫不是在哄笑菲开心的?”

  “看到小姐画像,只恨不得肋生双翅,早飞到洛阳城中一睹芳容。在城里遍寻小姐不遇,在下早已焦急万分。沈小姐其实根本用不着*****,在下早已被小姐迷晕了。”杜昕言面不改色,肉麻的话如流水一般自然说出。

  他盯着沈笑菲,不放过她脸上丝毫表情。隔了一道矮几,伸手就能擒住她。他不怕她跑。

  沈笑菲幽幽叹了口气道:“怪不得京中闺秀都爱京城小杜。果然脸皮够厚,色胆包天。只不过,你说这些,是怕我对丁姑娘不利吧?”

  “在下一点损伤都没有,沈小姐这般温柔识礼的大家闺秀,父亲又与武威将军同朝为官,怎么会对浅荷不利呢?在下一片真心,早在江南就对督府尹陈大人表白,对小姐在江南的行事仰慕佩服得紧哪。”

  沈笑菲掩口一笑,突回头道:“浅荷姐姐,他对我这般痴心,我该怎么办呢?”

  花丛中露出丁浅荷气得煞白的脸,她撑着下巴瞪着杜昕言,咬牙切齿道:“好妹妹,放狗!”

  沈笑菲对呆掉的杜昕言眨了眨眼,手掌轻拍,突闻几声犬吠,转眼之眼几条高大威猛的狗卷着风声直扑杜昕言。

  他恨得大喝一声掠向丁浅荷:“你上人家当,还帮她说话?”

  丁浅荷翻手一掌击去:“小杜!早知道京城小杜油腔滑调,我真是,真是……”一张脸涨成了胭脂色,扭身就奔到沈笑菲身后,指着杜昕言说:“好妹妹,赶他走!”

  “丁浅荷,你没脑子?明明是她迷晕了我们?”杜昕言气极败坏,左躲右闪避开黑狗袭击,一纵身掠上园中大树,站在枝头冲丁浅荷大喊。

  丁浅荷性子直爽,望着树上的杜昕言道:“我就知道你突然要来洛阳没安好心!笑菲妹妹早遣人告诉我了。是我请她设计迷晕你,就想听你一句真心话。小杜,别人说你嘴甜风流在外处处讨姑娘欢心我还总不肯全信。现在我知道了,你,你压根儿就是个花花公子!”